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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下的公路开通后，我常到那里散步。路边草坡上一头悠闲吃草的牛让我好奇。走向那头牛，我认识了放牛的刘老汉。国庆假期，刘老汉的儿子回来陪父亲放牛，博士毕业的他已是一家公司的高管。他向我娓娓道来“父亲在城坡上养牛”的故事——
我家门前是长江，江那边是古老的万州。父亲名叫长江。祖辈们一直在江边种地。爷爷给父亲取名长江，就是要他记住身边的长江，长江边的田地。
村庄种了很多蔬菜。大家都去种菜，父亲就把村里所有的水田承包过来，赶着大黄牛在田里耕田。
长到读小学的年龄，父亲没有给我牛绳，也没有给我锄头，他到江那边给我买了新书包。他指着对面的城市，要我一定要读书读到江那边去。
长江上开始修建一座座桥。汽车开过长江，城市也开始从我们的村庄长出来。突然间，菜地上有了高楼。村里的有钱人一下多起来，那些曾经的田地变成了银行卡上的数字。我家的田地也变成了那些数字，只是，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多少。
山下留下很多适宜“生长”城市的山坡，我把那片坡叫“城坡”。不用再操心田地上的事，父亲把大黄牛卖到山那边的村庄，带着母亲把家里剩下的几小块菜地种上蔬菜，又在城坡上开垦了几块小菜地。
我结婚那年，母亲去世，她倒在了家里的菜地上。我说什么也不再让父亲种菜，让他到上海和我们一起住。可父亲说，走那么远，你母亲啷个认识路啊。我只好在长江边的小区给父亲买了江景房，那片小区正是父母当年种过的稻田。
为了让父亲不再种菜，我把父亲的农具悄悄送给了别人。没有了农具，也没有了菜地，父亲每天都会翻过南山，到村庄去看那些田地、那些庄稼。直到有一天，父亲看见一头跟在母牛身后的小黄牛。
放牛的也是一个老汉。犹豫了很久，父亲终于向他说出自己的心思。父亲看中那头小黄牛，想买下它，那是一头很有力的耕牛。老汉笑着说，我就知道老哥会说出这话，只是还没教会这头小黄牛犁田，剩下的就靠老哥自己了。
父亲牵着小黄牛回到南山下的城坡。一头小黄牛在路上踏蹄，引来一连串的好奇目光。
城坡上，开始有了一头小黄牛和放牛的父亲。每年春节，我们回来和父亲一起在南山下的城坡上放牛，一家人徜徉在城坡上、小溪边、牛铃声里，那是父亲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。
“小黄牛好漂亮啊，比照片上还要漂亮！”这些是从南山下茶屋走来的年轻人，茶屋由村里的老房子改造而来。年轻人摆着姿势在城坡上照相，背景自然是那头小黄牛。看见这样一头耕牛，兴奋的不只是我们这些从乡村走出来的人，耕牛的哞哞声唤醒了很多柔软的心思。
走向一头牛，走向岁月的深处，我们骨子里永远有农耕的血脉。
父亲指给我看，说村里的田在洄澜塔下、聚鱼沱上、岑公洞前和樱花渡附近。每一块田都在父亲的心中，那是父亲当年和牛一起一步步踏实走过的。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5年11月22日 08 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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